我以前总觉得，父母老了，子女有钱出钱，有力出力，不让老人受冻挨饿，不让老人孤独终老，就算尽孝了。
直到母亲87岁那年带着微笑离开了，我才真正明白：我们拼尽全力为老人着想，可能是对老人最深的伤害。
母亲走了五年了，可我还是总想起，她在生命最后的一年里，趴在窗台伸着脖子看远处的样子。
整个人如同千年老树皮般干枯，一动不动，从早到晚，扎根在窗台边。
那时我不明白，她看的不是窗外的风景，而是在期待，期待有人来拯救她。
是我们做儿女的，再次将她关进了名为“爱”的牢笼里。
如果母亲现在还活着，应该已经92岁了。
她的前半生很苦，三岁没了娘，亲爹将她送到亲戚家抚养，从此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。也因此，塑造了她胆小讨好的性格。
这也是奶奶选择她做儿媳妇的原因，奶奶强势，觉得母亲好拿捏。
可命运终究没亏待母亲，父亲话不多，却特别护短。每当奶奶骂妈妈时，父亲总会立刻挡在母亲前面：“这是我媳妇，有我护着，谁也不准欺负她。”
因为有了父亲撑腰，那个从小寄人篱下、胆小讨好的女人，慢慢挺直了腰杆，甚至敢躲在父亲背后反驳一两句。
可不幸还是再次降临，父亲在62岁时突发心梗，还没等到医院便离开了人世，只留下母亲一个人。她坐在200平的院子里，小小的，轻轻的，好像随时会随风飘走。
父亲走后，我们总担心母亲会跟着倒下，可她撑住了，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院子里种满了菜，角落里养着鸡，春天她会上山挖很多荠菜，回来包上整整三大盖帘饺子，打电话叫我们回去一起吃。
看到她这样，我们便安心了，只是有空时买一些新鲜的鱼、肉回来看她。
我们都以为，母亲能一直这样硬朗，直到那次意外，彻底打碎了所有的平静。
大概十年前，母亲在打扫院子时，脚下一滑，重重摔在地上。她想爬，却爬不起来，喊得嗓子哑了也没有人应，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上，从中午一直躺到傍晚。
直到邻居从地里干活回来，才发现躺在地上的她，慌忙叫了救护车。
母亲住院，我们吓坏了，不敢想，如果邻居回家没发现，我们将会失去什么。
母亲出院后，我们兄妹几个再也不敢让她一个人住。大家坐在院子里，最终商量决定：一家一个月，轮流养老。
母亲不愿意，说她自己一个人有手有脚，不用伺候。大哥说：“我们一天够忙的了，你下次再出事怎么办？我们又要工作还要照顾孩子，妈，你得为我们考虑考虑。”
母亲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个扫过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我们兄妹以为考虑得足够周全，却不知道，从她踏进儿女家门的那天起，母亲刻在骨子里的胆小、隐忍，一夜之间全都回来了。
母亲先去了大哥家，大哥从小体弱，常年吃药，但还是尽心尽力地照顾母亲。母亲看在眼里，也疼在心里，即便心里想家，也都忍着不说。她怕给本就不容易的儿子，再添一点麻烦。
轮到我二哥家，母亲便更沉默寡言了。那时，二哥家里孩子正是高中关键时候，别说看电视不能开声音，连剁菜都要在孩子放学前剁好。
这倒没什么，母亲本就喜静。让母亲不适的是饭菜，虽然年纪大了，她却是无辣不欢，而二嫂也是为了母亲身体，说上了年纪就得吃得清淡些才好。她也只是笑着应和：“是，你说得对，营养均衡挺好的。”
可我们都没注意，她那笑容里，藏着讨好。
母亲第一次来我家时，为了照顾她，我请了年假，十二天里带着她去看了大草原。那几天，母亲眼里总是亮晶晶的，像个天真的孩子，看到一朵花都觉得稀奇。我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，那是她一辈子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，也是最后一次。
可假只能请一次，后来我异常忙碌，只是做好饭，让她中午自己热一下，嘱咐她不要到处跑，小心迷路。那时每次下班回家，母亲都呆坐在窗台边，望着远处，连我的推门声都没听见，直到我拍拍她，她才转过头，眼里空洞得吓人。
后来，她不止一次，轻轻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妮儿呀，我想回家了。”我总说：“妈，你一个人在家太危险，这里就是你的家，你放心住。”
我用“为你好”三个字，堵住了她心里的光。
直到母亲渐渐苍老，我们都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，却无能为力。
那天天气特别好，阳光洒在床上，母亲忽然有了神采，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地说：“送我回家吧，你爸在家等着我呢。”
她说，她的世界是从遇到我父亲、从踏进那座小院子，才开始变亮的，最后的时间想待在院子里。
我心颤了一下，和哥哥们把她接回了那个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。
熟悉的床，熟悉的被子，躺在她自己床上的那一刻，母亲的脊背变直了。
我永远记得，那天是父亲的忌日，母亲挣扎起身，与我们一起去看望父亲。她坐在插满鲜花的土堆旁，低声呢喃了许久，脸上荡漾着久违的幸福微笑。就在那天下午，母亲躺在她和父亲的床上，安安静静地走了，没有纠结，没有痛苦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一刻，她，应该是幸福的吧。
我们兄妹三个，从没有过推诿，也没有过不管不顾。我们拼尽全力，给母亲最好的照顾，却唯独忘了问，母亲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
人老了，真正重要的不是细致的照顾，而是一份“我还能为自己做主”的尊严吧。
如果是你，家里老人年纪大了，需要人照顾，你会选择逼着她接受轮流养老，还是尊重她的意愿，陪她在熟悉的家里，走完最后一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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